曾经处于世界巅峰的中国动画,梦想在三维动画领域重拾辉煌。从低谷重回高峰的路途并不简单。中国动画人一面为国外动画大片“代加工”,一面投石问路,耐心寻觅着最适合中国动画产业的道路。

  中国的二维动画曾经在国际上享有极高的声誉,但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欧美和日本动画大规模涌入,面向商业竞争的中国动画节节败退,逐渐沦落为世界动画的廉价代加工者。

  中国原创动画品牌的全球化一直是个待解命题,即将面世的《巴菲特神秘俱乐部》有可能给出满意的答复。“我们拥有这个系列的独立版权。而它的题材一开始就面向了全球市场。”幸星数字娱乐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创始人兼总裁王利锋告诉《第一财经日报》。

  “不满足于只停留在外包服务供应商的幸星,正在为国际市场开发原创内容,以寻求突破。”11月初,《纽约时报》以“中国动画业走向国际市场”为题报道了正在制作的《巴菲特神秘俱乐部》——从外包到国际化原创者的转型,这折射出中国动画业集体前行的身影。

  与“巴菲特”共餐

  今年5月,美国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全球股东大会上,“股神”沃伦·巴菲特特别为股东们播放了一个短片。片中,顶着一头卷曲的灰白头发的“老爷爷”巴菲特以动画形象出场,通过一个有趣的案例,为三个不同肤色、不同性格的孩子传授基础的金融知识。

  这部短片名为《巴菲特神秘俱乐部》,是一个以金融、商业教育为主题的动画系列。整个系列分26集,每集不过4分钟。每一集的剧本,巴菲特都给出了自己的意见,甚至还特别为自己的动画形象担任配音。该片的英文版已经在美国在线少儿频道播出,反响良好。

  这是巴菲特第一次将自己的形象制作成动画。来自中国的一家动漫制作公司——幸星数字娱乐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不仅独立制作了这部动画系列,更获得了巴菲特的全球独家授权。“目前,中文版还在制作过程中,我们正在跟央视谈播放合作。关于这个系列,我们打算每年做26集,大概会做到100多集。而基于这个版权的一系列衍生产品,比如在手机、互联网上的播映权,包括网络游戏和同名电影的开发也正在策划部署中。”王利锋告诉本报。

  与巴菲特合作有些偶然。“我有一个朋友在美国做动画,有一次他告诉我巴菲特想做动画。老人家想把对钱的观念,比如人该如何对待钱,该怎么花钱,该怎么用钱的观点传递给青少年。”在朋友的引荐下,王利锋与巴菲特共进了“免费”的早餐,并抢先将版权买了下来。作为回报,他将该片的海外版权卖给了朋友。

  做原创动画作品,更多是一种大势所趋。与许多同行一样,成立于2004年的幸星一开始也是靠着“来料加工”的生意起家,做些抠像、片头、擦钢丝等简单的技术活,为西方片商廉价代工。他们的后期特效作品就包括了好莱坞电影《暮光之城》、《天使与魔鬼》、《神奇四侠》、《功夫之王》等,这也反映公司的制作技术达到了一定的水平。

  “我们当然不可能达到制作《阿凡达》那样的特效级别。但单从制作动画电视来说,技术是没有问题了。”王利锋笑言。

  “创业时没钱,只能从外包做起”,这是幸星最初的状态。但王利锋意识到,专业外包会陷入价格战的风险,而原创作品才是中国动画业的生命力所在。2009年,幸星开始涉足原创业务,《巴菲特神秘俱乐部》正是公司的破冰之作。“这个题材当然是好的。一是巴菲特这个人物具有国际性。再者,我们希望做一些有教育附加值的动画片,这是国内市场所匮乏的。”

  不同于国内其他动画制作公司的定位,幸星的原创作品一开始就面向更广阔的国际市场。除了《巴菲特神秘俱乐部》,公司还完成了两部原创作品。一部是以世界超模吉赛尔·邦辰为人物形象原型的《超模特工队》。另一部是与美国野生动物联合会合作的自然探险题材——《野生动物宝宝》动画系列片,适合3至7岁儿童观看,前不久已在美国的一些公共电视台开始播出。

  从“制造者”到“创作者”

  中国动画有着非常悠久且辉煌的传统。1926年,美国动画片刚传入国内,上海的万氏兄弟便用手工制作了中国最早的动画电影《大闹画室》,1941年推出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铁扇公主》及其后的《神笔马良》等,以此确立了东西方动画电影的明显分野。

哪吒闹海

  上世纪60年代,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为代表的二维动画迎来了中国动画业的巅峰。取材于传统水墨的《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被视为中国动画片的“双璧”。当年,德国人赞叹道:“全世界能跟迪士尼抗衡的,只有中国。”

大闹天宫

  但是,到了上世纪80年代,在欧美与日本动画的双重夹击下,走向市场和商业的中国动画业开始衰落。

  “撇开人才、创意和技术等因素,中国动画业的发展主要受困于播映渠道单一和盗版猖獗的状况。”2007年的动画大片《宝葫芦的秘密》制作者严明(化名)如是说。动画产业是一个资金密集和知识密集的文化产业,投入大,但收回成本的周期相对较长。国内的动画片过分依赖电视播映,而播映方往往拥有霸道的话语权。“动画制作是个精细活。生产一分钟的动画片,成本在万元以上,但是电视台的收购价大概只有一两千元钱。有的电视台每分钟只给几百元,或者采取一次性买断,不让还价的。”

  “如果产业链完善的话,还能靠后续衍生产品的开发赚回成本。”但严明认为,盗版的横行却令国内的制作商无力分享这块蛋糕。“所以为什么大家愿意做代加工。因为收入稳定,一做就是几十集,甚至是上百集。”

  想做原创,但只能靠服务外包存活,这是中国动画产业的无奈现状。而严明也深感做外包的辛酸:“经过几个承包商转手才接到的活,你辛苦做完了,别人就拿回去了,也不在国内放。因为这是他们的产品,也不会署上你的名字。在一个高知识产权的产业里,最可悲的是,我们连打上‘Made in China’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国外能做《花木兰》、《功夫熊猫》,有着悠久的文化传统和丰富的动画素材的中国却没有制作出具有世界水平的动画作品?——这是中国动画人的心结所在;做原创,走出去——这更是中国动画人埋藏于心中的信念。

  幸运的是,这样的信念与国家政策、态度在近年找到了交汇点。2008年,文化部将“支持动漫企业‘走出去’”写进了文化蓝皮书中,并加大了对原创动漫的扶持力度:建立动漫基地、实行税收优惠政策、增设动漫频道以及出台境外动画“限播令”。

  中国动画“走出去”的步子开始迈出。两年来,《蓝猫淘气3000问》输出到36个国家和地区;总投资3.5亿元的《熊猫总动员》在尚未制作之时,版权已向全球70多个国家和地区提前预售;2009年戛纳电视节上,动画片《西游记》以10万美元一集的价格创造了国产动画海外销售的新纪录;100集的《喜羊羊与灰太狼之羊羊快乐的一年》动画片将通过迪士尼拥有的播放渠道,计划于亚太区52个国家和地区播放;而杭州动画片《梦回金沙城》刚传回好消息,该片已入围第83届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的15强大名单……这些成绩,呈现的是中国动画业从外包转型至国际原创者的集体身影。

  “魔比斯环”之戒

  2010年,中国动漫市场的规模高达208亿元。与此同时,动画公司的数量在中国也在迅猛增长——仅去年统计的数据,全国动画公司已经超过了10000家。业内人士估计,动画产业在中国拥有千亿元的市场空间。究竟是立足于国内,还是进军国际,业界有不同的声音。

  “进军国际市场当然没这么容易,”严明直言,“没有合适的作品,空谈走出去是一种冒进。”

  引以为戒的是2006年的《魔比斯环》。这部中国首部全CG动画大片历时5年,耗资1.3亿元。其创作班底,包括原创者、导演、技术人员等,都是来自不同国家的动漫精英。1999年立项,投资方首先找到法国著名漫画大师让吉劳,完成整部片子的风格构架,随后于2000年由好莱坞剧作家操刀编写故事,再返回内地进行制作。最后在全国范围招募动漫高手,并邀请国际知名3D动画专家对他们进行集中培训,在5年时间内从头学习3D技术、3D制作流程和影片摄制规范,前后参与学习的动画创作人才超过1000人。

  在制作初期,《纽约时报》便在其电影专栏中以《中国快速进军动画电影产业》为题,对《魔比斯环》进行了大篇幅报道,并警告“皮克斯、迪士尼要小心了!”正当投资方满怀信心,携手《无极》、《功夫》等电影一起参加第58届戛纳电影节展映时,却遭遇一盆凉水——《魔比斯环》的海外版权竟无人问津。更残酷的现实是,该片在国内的票房不过300万元,遭遇了国产动画史上最大的滑铁卢。

  “《魔比斯环》在技术上的确很强,已经达到世界一流水平了。但它的故事真的讲得不好,没有创意。”严明感叹,《魔比斯环》的魔幻故事明显是在讨好西方观众,但效果并不好。中国人看不懂,而外国人又觉得太老套。“如果选中了类似《功夫熊猫》这样的题材,我们也能做出好的作品。”

  “故事比技术重要。”从《魔比斯环》的失利中,王利锋读出了这样的讯息,“一部好的动画作品,首先是故事,然后是剧本,其后是导演的镜头能力,最后才是靠技术支撑画面。”一部作品要“耐看”,这才能够成功。

  进军国际之路本来就是大浪淘沙的过程,找到合适的题材很关键,这样才能优先保证市场和发行。幸星的两部原创动画——《巴菲特神秘俱乐部》和《超模特工队》都有名人做背景,具有国际话题。而《野生动物宝宝》是一个关于探险的故事,并不涉及文化内涵。

  “要做国际化的原创作品,一定要有国际化的题材,尽量淡化文化差异,即使是个中国故事,也要把它讲得人人都能够理解。”王利锋总结道,这才是一部优秀的动画片的立足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