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的意义在于,它象征了年轻人自由的生命活动,不说教、不拔高,只是愉悦本身,也是个体存在的价值证明。一个真正完整的当代人,势必能够理解游戏的真正魅力和价值所在,也就能在喜欢游戏的同时、创造力和想象力飞扬的同时,知道如何更好地安排生活,体味人生。

企业家马云近日在一份报告中称:游戏不能改变中国,孩子们都玩游戏的话,国家将来怎么办?所以游戏一分钱也不投。有人为此拍手叫好,认为网络游戏的风靡已成当代青少年的瘤毒;也有人表示质疑:玩游戏是孩子的天性,扼杀游戏的社会才是恐怖的。反方甚至盘算过,马云早就参与了游戏产业链,支付宝是游戏交易的主要工具;淘宝网的虚拟网游交易如火如荼;阿里旺旺早前就推出过小游戏,更别提马云的一些投资对象,也开展网游业务。所以,就算马云说的是真心话,但一个不可否认的客观现象摆在眼前——网络行业,若想做大做强,不可能与游戏完全撇清关系。毕竟信息时代,游戏已经成为网络难以分割的一部分,也几乎成为年轻人生活的组成部分。

于是,开明的舆论也好,苛刻的家长也罢,面对的是同样一个难题:游戏既是容易让人上瘾的 “鸦片”,又是现代年轻人的生活常态和创新源泉。我们究竟该拿游戏怎么办?

不妨先回到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游戏的吸引力会如此之大?

从古至今的无数思想家都试图解答,人为什么天生喜欢玩游戏、有多少习性和灵感来自游戏。可惜的是,直到今天,各种说法莫衷一是,但是我们仍然可以从中寻得一些启示。

最有名的分析,来自德国哲学家席勒,他认为艺术起源于游戏,甚至提出:“人生最高、最完美的境界是游戏:只有当人在充分意义上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人。 ”

首先,参与者自愿服从游戏规则,游戏是他们主动选择的一种生命活动,不受外力的强迫。所以参与游戏的人,特别体现出了个体的自我和独立,可以在游戏中宣泄自己的价值主张。其次,游戏结果不具有太多意义,几乎可以说无目的、无现实性,所以游戏中体会到的快乐,是人类一种本能的、感性的快乐,无关世俗的是非名利,无关社会历史的规训束缚。游戏由此成为两种矛盾的综合体:既认同了理性法则,又表现为感性的自由。这正是“完整的人”的定义——能充分呼应感性的生命本能,又不易察觉地服从理性规则。而游戏,正是感性和理性、自然和法则的中介,身处其中的人,居然能在矛盾的两种需求中同时获得满足,甚至两者融洽,进而感受到了人性的某种超越。

席勒之后,对于游戏的解释更是五花八门。 “前练习说”认为,游戏是人类进化中,摆脱动物习性的准备,如此方能适应文明生活。 “松弛说”认为,这是摆脱疲劳的一种调节机制。“复演说”认为,这是对祖先生活的返祖回忆现象……其实不管哪种学说,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总把游戏和人性本能、基因遗传联系在一起,似乎“游戏”和“爱情”一样,是人类难以抗拒的天然需求,也是一道千古难解的母题。它与人的基因、人的本能、人性的发展、人类的文明进化,息息相关。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扼杀游戏的天性是无济于事的,甚至可能违反了文明演化的规律。从游戏中激发智力、创造力、想象力,一直是教育学的重点。

可问题是,现代科技的发达,已经让游戏突破原来的框架,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我们几乎可以完美地重新创造一个新世界,尽管它是虚拟的,但是它与玩家的情感共鸣却又如此真实,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玩家可以实现“重新再活一次”的人生梦想。游戏中个体的独立性、成就感、自由自在的快乐感、兴奋感等一系列人性本能,被最大限度地挖掘出来。一些游戏公司甚至邀请心理学者一起,琢磨如何让玩家获得最强烈的情感反馈,如此一来,原先就能直触人类灵魂的游戏,再经过现代人为放大,其功效最终达到精神鸦片的程度,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们由此期望游戏退回到它早期的适度阶段,已经不太可能。这就好比现代人习惯了交通的便捷、工业的发达,明知种种弊端,也无法再回到田园牧歌时代,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怀着批判反省的精神,沿着现代化道路摸索下去。游戏可能同样如此。

流行影视、音乐、动漫、游戏、网络……业已构成大众文化的日常生态,且不说其经济能量是何等巨大,仅当下的精英文化、古典艺术,也试图与这些流行审美元素融合,才能找到新的生命力。这种趋势或许并不让人欣喜,但这就是当下大众文化面临的现实困境,不是单靠几个人、几句话就能力挽狂澜。我们力所能及的,只能是化劣势为优势。比如说采取严格的文化产品分级制,采取更有效的网吧管理方法。而最为关键的是,家长和老师对青少年的教育态度。如果剥夺他们学习之外的所有生活,那等于是主动把他们逼到游戏的虚拟世界里疗伤,如果严令禁止他们不许做这不许做那,也等于是助长他们的逆反心理,让他们只能在游戏中证明独立、有尊严的自我人格。

从当代文化角度说,游戏的意义在于,它象征了年轻人自由的生命活动,不说教、不拔高,只是愉悦本身,也是个体存在的价值证明。这套逻辑,与当代艺术审美的理念殊途同归,即:人们追求的超越性审美体验,已经不在于仰视神圣,而在于更多地去实现自我。所以一个真正完整的当代人,势必能够理解游戏的真正魅力和价值所在,也就能在喜欢游戏的同时、创造力和想象力飞扬的同时,知道如何更好地安排生活,体味人生。唯有那些时时被灌输和指责,而非鼓励和肯定围攻的人,才会完全陷入游戏对人性本能的放大,跌入不可自拔的深渊,不想再直面现实。

或许,后现代的文化语境,就是需要我们学会如何与问题长期共处。胜者,可以享受文化生活的愉悦而游刃有余,让它们变成灵感创新的源泉;而败者,则会成为它们的奴隶,因过度沉迷而活得一败涂地。其中的关键,还在于家长的教育智慧。